弦上清音,心上清风:古筝欣赏中的怡情之道

2026-11-06
来源:武穆书院

夜深人静,城市的喧嚣渐渐退潮,我习惯性地打开一首古筝曲。音符如溪流般从音箱里淌出,先是一两声零落的拨弦,像雨滴试探着敲打窗棂,继而汇成潺潺的流水,漫过白日里被各种信息塞满的心田。那一刻,绷紧了一整天的神经,竟像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这便是古筝的魅力,不必正襟危坐,不必焚香沐浴,只需一对耳朵和片刻闲暇,便能在一弦一音间,寻得一方怡情的净土。

古筝之怡情,首先在于它声音的质地。与钢琴的明亮铿锵、小提琴的缠绵悱恻不同,古筝的音色自带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丝弦振动时,既有金属般的清越,又有木质共鸣的厚实,仿佛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既有光泽,又有温度。听《渔舟唱晚》,开头一串刮奏如晚风拂过湖面,涟漪层层荡开,你几乎能看见夕阳把渔人的身影拉成金色的剪影;听《高山流水》,那些或疏或密的音符,时而如飞瀑直下,时而如幽涧滴泉,不必看标题,心中自会浮现山水画卷。这种“闻声见景”的通感,让听者在不知不觉中从现实抽离,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的审美状态——既在音乐里,又在风景中,烦忧自然退到门外。

更深一层,古筝的怡情在于它“留白”的艺术。古筝演奏中有大量虚实相生的技法:滑音如蜻蜓点水,余韵悠悠;颤音如风吹柳丝,摇曳生姿;而最妙的“煞弦”,在乐音将尽未尽时戛然而止,留下几秒钟的寂静,那寂静里藏着万千气象。这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处理,恰似中国画里的空白,给听者留足了想象与回味的余地。现代人习惯了信息的高密度轰炸,连休闲时都要刷短视频塞满每一秒,而古筝偏偏教你慢下来,教你在一段旋律结束后,允许自己什么都不想,就那么静静地待着。那份留白,其实是给心灵的一次深呼吸。

说到具体曲目,不同心境下自有一番讲究。心情烦乱时,我偏爱《出水莲》。这是一首客家筝曲,旋律古朴淡雅,像一朵莲花从淤泥中缓缓升起,不争不抢,自有一股清冷定力。听它的时候,不必刻意“听懂”什么,只需让那些简静的音符一遍遍冲刷心头的毛躁,几遍下来,人就像被山泉水洗过一般清爽。

若是慵懒的午后,想添些生趣,《寒鸦戏水》便是极好的选择。曲调轻松俏皮,那些反复的滑音模拟寒鸦在水中嬉戏扑腾的样子,听着听着嘴角会不自觉上扬——原来古人也有这般顽皮的时刻。而若逢月夜独坐,想与自己来一场深谈,《月儿高》再合适不过。曲中既有月升中天的辉煌,也有云遮月影的幽暗,仿佛把一个人的心绪起落都织进了音符里,听完像经历了一场安静的倾诉与和解。

当然,怡情之道不止于“听”。古筝这件乐器,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门槛不高,稍加练习便能自得其乐。我曾见过一位退休阿姨,学了半年古筝,指法仍显笨拙,但她每次弹《沧海一声笑》时,脸上那种孩子般的得意与满足,比任何演奏家的舞台表现都动人。


古人说“琴者,禁也”,意在通过抚琴约束心性、修身养德,但到了今天,我们不妨更随性些:不必追求考级,不必在意指法是否标准,哪怕只会弹几个简单的音阶,手指触上琴弦的那一刻,震动从指尖传到手臂再传到心口,便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与音乐握手”。哪怕弹得磕磕绊绊,那股专注于指法的劲儿,本身就是一种动态的冥想——大脑从纷繁思绪中被强行拉回到当下,哪里还有空去焦虑明天的事?

说到底,古筝欣赏的怡情,核心在“慢”与“静”二字。古筝不催你,它一弦一音都带着呼吸的节奏,你急,它偏慢;你躁,它偏柔。久而久之,听者与弹者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驯化”——习惯了一件事一件事地来,习惯了在音符与音符的缝隙里安放自己的耐心。这份由耳入心的从容,比任何音乐知识都珍贵。它让你在走出琴房、关掉音响之后,面对生活中的噪音与纷扰,心里仍存着一段清音的底色,遇事能缓一缓,遇人能宽一宽。

最后想说的是,怡情不必附庸风雅。别被“高雅艺术”的名头吓住,古筝从来就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它可以是阳台上的即兴拨弄,可以是手机里循环的背景音乐,可以是雨天窝在沙发里的一壶茶配一首《高山流水》。

它不挑场合,不挑心境,你给它一尺空间,它还你一片清朗。所以,若哪天觉得心里堵得慌,不妨找一首古筝曲听听。不必正襟危坐,不必焚香沐浴,就歪在沙发上,让那些弦上的清音,化成心上的清风。吹着吹着,眉头就松了,胸口就敞了——原来怡情这件事,有时候就这么简单。

文:岳继承/ 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画院访问学者、中国武术家协会会员、中国武术六段、徐州铜山武协副主席、徐州铜山区书法家协会常务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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