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山傍，时间的宴席
——忆创造辉煌的中山饭店
赵 峰
【导读】徐州中山饭店，始于1955年，隶属于市委市政府接待办公室，曾作为政府重要招待场所，见证了多位政界要人、商界领袖的到访。许多本地企业家在此起步成长，其中不乏徐州首富级人物。半个世纪来，它凝结着一代代中山人的辛勤，承载几代人的城市记忆，为徐州旅游发展、经济与社会进步作出了重要贡献。
有天晚上步入梦乡，又回到了眷恋着的中山饭店。
户部山就在那里，不动声色地将一团苍翠的、蓊郁的影子，轻轻地投在饭店浅赭色的墙壁与琉璃檐角上。影子是软的，凉津津的，仿佛岁月本身凝成的墨，一笔一笔，耐心地濡染着。饭店与户部山由主干道中山路连在一块，市声是有的，汽车的、电瓶车的、小贩隐隐约约的叫卖，但一触到这饭店的轮廓，便似乎都放轻了，慢了下来，敛了声息。那气派是旧式的，不张扬的庄严，像一位退隐的、有德望的长者，无须言语，只静静地坐在自家门廊下，便自有一番令喧哗沉淀的力量。门前的石阶被无数的鞋履磨得温润，光可鉴人，那光亮并不刺眼，是吸饱了日光月华与人间烟火后，一种内敛的、沉甸甸的润泽。
推开那扇旋转的玻璃门，市声便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一股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单纯的“旧”，也并非刻板的“新”。那是岁月沉淀后特有的醇厚与洁净。空气里有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木樨的甜香，想来是庭院里的那些老桂；混着一种干燥的、被阳光晒透了的织物的芬芳，大约是洁净的床上布草与地毯；底层还隐隐透着上好茶叶的清气，与旧书页那种令人心安的、微带潮意的味道。这股气息是浑然的，舒缓的，像一支低回的老调子，将你周身包裹。大堂高阔，光线从高大的窗棂滤进来，是柔和的、仿佛被水洗过的亮。那光落在磨得发亮的深色木地板上，漾开一片朦胧的、金箔似的暖意；落在墙壁上几帧泛黄的黑白照片上，让那些定格的人物与风景，都活泛起来，有了呼吸。
我放轻脚步，目光掠过墙上那些相框。年代久了，相纸的边缘微微卷曲，像一片片疲倦的、却仍不肯凋落的秋叶。里面的人物，穿着不同时代的衣裳，或凝重，或含笑，背景是饭店的银杏厅、大堂二楼的回廊。余世维老师的面容已有些模糊，但那气度是清晰的，是能穿透时光纸背的。他们或许曾在此决定一座城的航向，曾将宏图在茶盏的起落间勾勒；也曾将异乡的烟雨或风沙，暂寄在这温厚的屋檐下。更有那些本地的企业家们，当年或许还是脚步匆匆、眉宇间锁着焦虑与热望的青年，在这里的一杯酒、一席谈中，觅得了机遇，点燃了希望星火。那后来成为一方首富的传奇，最初的楔子，便是在汉韵包间雅座的灯下轻轻敲下的。他们与这座饭店的关系，像藤与树，彼此缠绕，彼此见证，一同将根系深深地扎进徐州这片厚土里。那时的空气里，除了茶香，想必还弥漫着一种更为炽热的东西——那是理想与实干碰撞出的，微带硝烟气的生机。
走廊长得似乎没有尽头，脚下厚实的地毯吸去了一切足音，人便像是在时光的河道里无声地漂浮。两侧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深褐色的或者是橘黄色的，门牌号是鎏金的，有些黯淡了。我忽然想，这门后，收存过多少无声的戏剧呢？国家政要的凝神思索，商业巨子的运筹帷幄，寻常旅人的一夜安眠，乃至离别时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欢聚中一阵压低的、尽兴的笑语……无数的瞬间，悲欢的碎片，被这厚重的门板与墙壁吸收进去，像海绵吸水，无声无息。这长长的走廊，因而不像通道，倒更像一条时间的甬道，两侧的房门便是无数记忆的闸口，沉默着，却蓄满了故事。
饭店自然是几经修缮了。细看去，墙纸是新的，花色雅致；灯饰也换了，光线更科学更柔和。电梯无声地开合，运送着现代的便捷。但它的骨相没有变。那承重的梁柱，宽阔的楼梯转角，窗棂的样式，乃至服务生脸上那种不卑不亢、训练有素的从容，都还留着旧日的风范。它没有在追赶潮流的狂奔中丢失了自己，它只是静静地、有尊严地老了，同时又从容地新着，这种“老”与“新”的融合，如此熨帖。这饭店之于徐州城，它目睹了城市的筋骨在工业的熔炉里锻造得日益强健，血脉因商贸的往来而奔流不息；它见证了古彭城如何抖落历史的尘沙，将两汉的风华与现代化的蓝图，一同织进云龙湖的波光与新城区的天际线里。
不觉间，已走到饭店西院。是一方小小的花园。几竿修竹，瘦瘦的，绿意却精神。墙角一树石榴，花开得正盛，那红是灼灼的，不管不顾的，像迸溅的一团火，又像无数支喑哑了的小喇叭，向着天空诉说着生命的浓烈。我站在这红与绿的荫蔽下，回望那灰白相间的、沉稳的四层建筑主体。忽然觉得，这饭店本身，便是徐州城一个绝妙的隐喻。它有户部山般的厚重根基，有接待八方风雨的雍容胸怀；它纳得进每一缕新风，所以容颜不老。那些辉煌的往昔，并未随风飘散，它们被消化了，转化了，成了这砖石里的温度，空气里的分子，成了一座城市生生不息的元气。
离开时，夕阳正将最后一片金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饭店的立面上。整座建筑仿佛一下被点亮了，从沉静的智者，变成了一位周身笼罩在祥光里的老人，温暖，慈祥，洞悉一切。我知道，当夜幕降临，它内部的灯光会一一亮起，那光从窗格里透出来，依旧是暖暖的，稳当的，照着门前不息的车流，也照着这座城市，走向它下一个安谧的、或璀璨的黎明。这便是一座有故事的建筑的功德了——它将自己活成了一段凝固的时光，一个光鲜的城市符合，一场永不散席的、温暖的宴飨，款待着过往，也滋养着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