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就是母亲节了。因为我与阿苇明天就要出差，故而我们今天和孩子一起带着礼物，回故乡看望母亲。

母亲今年80岁了，我见到母亲说：“妈，您的精气神越来越好了，身子骨也愈来愈硬朗。再活20年没问题。”母亲说：“我可不想这些，该走的时候就走，即便现在就走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听了母亲的话，我的眼睛瞬间湿润起来，心中想：“母亲您不能走，您一走我们不就成为孤儿了吗？”再想到那句“父母是挡在我们与死神之间的一堵墙”，就情不自禁的热泪盈眶。

母亲学历不高，连小学三年级都没上完，她所受的教育来自于教私塾的外祖父与贤淑勤劳的外祖母；她的人生观来自于农村说书先生的说唱讲古。我年少的时候，父亲在外地工作，一周才回家一天，我们兄妹四人都是在母亲的哺育下长大成人的。母亲用她对公婆的“孝”与对别人的“善”来教化我们，母亲说这是做人的两个根基，一生都不得违背。

母亲这一代人大概是传统中国最后一批通过说书先生来了解历史，以古鉴今，丰富精神生活的人了。很多传统的书目，比如《杨家将》、《岳飞传》、《包公案》、《薛仁贵征东》等，母亲不仅耳熟能详，对其中的某些段落甚至到了出口成诵的程度。母亲深受书中人物的影响，并拿他们作为榜样来教育子女。于是，包拯、岳飞、杨延昭、穆桂英等历史人物，成为我们少年时代心中的偶像。

“忠孝不能两全时，要先为国尽忠”；“一旦身居官位手中有了权力时，要利益百姓、清正廉洁、刚正不阿”；“做人要忠厚，处事要守中道，还要敬天惜物、节俭生活”……这些都是在我成长过程中从母亲那里接受的教诲。这些教诲来自于说书先生故事里的人物。母亲步入老年之后，对书中人物念念不忘，对开封府、岳飞庙、天波杨府等牵挂于心。我便悄悄谋划，等待时机成熟带母亲出一趟远门，到古城开封去看看她心中的大宋江山、贤良胜迹。

今年清明节过后，终于迎来了连续一个周的好天气，我放下一切工作，推掉一切邀约，带着父母大人、岳父岳母，做了一趟开封之旅，以满足母亲多年的夙愿。母亲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以前上车就晕，开几步就吐。可是这一次，汽车、火车、电瓶车，折转颠簸四五天，却未曾出现任何晕车现象。父亲一路不停地说：“真是奇了！”

由于四位老人都是年过古稀，我怕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而阿苇又因单位课业太多无法请假，所以我们的孩子就承担了助手的角色。从徐州出发的时候，我们先把四位老人安顿好，接着我找到座位坐下来。我们看看孩子还站在一边，就对他说：“我们都好了，你怎么不去你的座位坐下？”只见他做了一个让我们保持缄默的动作，并小声说：“那里有人坐了。”我们举目望去，在本该属于他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六十左右岁数的老人。

刹那间，四位长辈都含笑止语，彼此交换了赞赏与随喜的眼神。我的心里也乐开了花，我为有这样的儿子而高兴与自豪。他担心那个坐他座位的人心生不安，所以选择知而不宣。他才刚过20岁，却有着这样的修养：不仅为善，而且为善唯恐人知！后来发生的一幕简直让人大跌眼镜。车到商丘，那位坐了我们家孩子座位的老人离座而去，孩子以为他到站了，就过去坐了下来。没想到过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而且理直气壮地要求孩子站起来。孩子不语，微笑着再次让座，默不作声地站到一边。我偷偷看着孩子，心里偷着乐。

在陪母亲逛清明上河园的时候，母亲与我谈起孩子在火车上让座的事，高兴得对我说：“有这样的孙子，我别提多高兴了。行善积德、为他人着想、谦让而不张扬，他都做到了，这是我们家的福分。我这个老太太什么都不担心了。”听完母亲的话，我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如果不是亲耳所闻，我怎么都不会相信这是一个连三年级都未毕业的老太太说的话。

在开封的旅途中，母亲的话不多，但是每一天都有警句箴言摄入我的心魄。第一天，游览龙亭公园，我为四位老人请了一个导游。母亲听完杨家湖与潘家湖的故事，对我们说：“潘家湖水浊，因为潘仁美心黑；杨家湖水清，因为杨家满门忠烈。这就叫苍天有眼。我们家的子孙后代都要学习杨家将，保家卫国，为国出力。”导游听完举起大拇指说：“做了这么多年导游，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一个老太太讲出这样一番话。你要是讲给别人听，人家还以为是在说电视剧里的台词呢。”离别的时候，母亲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对我说：“你多给人家一点服务费，讲了半天口干舌燥，不容易。”我说：“妈，已经比约定的多付了十八元，放心吧。”母亲点头欢笑。

第二天，在宾馆附近的一家饭店吃饭，母亲坚持不让多点菜。她说：“不要浪费。碗边积子孙，嘴边积福寿。”我问其意，母亲详告：“多多给需要的人施舍饭菜，子孙就会兴旺；少说让人不舒服的话，自己就能延长福寿。”原来母亲在教诲我：帮人难处，慎修口德。

第三天，在大相国寺，我搀着母亲慢慢游览，转过大雄宝殿，母亲说累了，要歇歇脚。刚驻足下来，她就问我：“你念念上面牌匾上都是什么字？最后一个我不认识。”我抬头一看，金色的匾额上有五个黑色大字：度一切苦厄。母亲说：“最苦的是人的心。有善心，苦就少。”我就想起母亲在我刚从师范大学毕业走上教师工作岗位时交代我的那句话：“教千教万，教人向善。”

第四天，在天波杨府，我给母亲租赁了一套佘老太君的服饰。我边为她照相，边说：“妈，你还真像佘老太君！”没想到母亲应和：“我当年也挂过帅呢。现在不行了，老了。”我赶忙说：“妈，你不老。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活到九十多岁呢。我们这么大的家，不还得您挂帅嘛。”话音一落，我眼睛就湿润了。母亲一直是我人生最好的导师、最美的领路人。我一直按照母亲的指引延展自己生命的方向。

第五天，回到徐州，母亲一进门就给阿苇絮叨自己此行的感受。她说：“你以后就有福了。你不知你的儿子有多好……”她把在车上以及旅途中的所见所闻描述给阿苇。阿苇就说：“妈，这都是您教育的好，家风好！我们孝敬您是应该的。”没想到母亲回应说：“你们孝顺我，我就应承。我是福根子呢。”

那天晚上，母亲睡下之后，我给阿苇分享此次开封之行的感悟，最后说到母亲在归途上反复交代我的两个词——守道、行道。阿苇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年妈都神了！她讲的话哪像一个连小学学历都没有的农村老太太讲的话？”我随心对答：“只要我们把父母当作神来敬，父母就能成为我们的神！”阿苇又说：“讲出这种话，连你都神了。”我们相视而笑。

今天，在午饭的饭桌上，我妹妹夸赞阿苇的气质越来越好。母亲说：“你大嫂会越来越有福，越来越好看的。你们都记住：为善最美。” 在回城的路上，阿苇笑着问我“为善最美”的出处。我说，应该源自《孟子·公孙丑上》“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这句话。阿苇反问我：“妈读过《孟子》吗？”我说：“没有。”她就说：“你真是学究。妈说的这四个字是源于她自己的心。这样的话有神性呢！”

是的，只要我们把母亲当作神来敬，母亲就能成为我们的神！我们就可以沐浴在母爱的温暖与神性的光辉里！

愿天下儿女都能明晓这一道理；愿天下父母都能用神性的光辉普照人间！

汉 风2019年5月8日子夜于彭湖苑清风明月轩

       2022年5月8日凌晨修订于静笃堂